天下无双
今年比往年凉，树枝上还挂满没脆透的红叶时，雪沫就已从云端纷扬而下。这雪不是扬起的柳絮，也不会在万树上开出梨花，这又冷又硬的雪只配掺着路上的黄泥，结成棕褐色的小球，粘住集市上来往行人的靴子，被人咒骂。
“跟天女把盐当花儿散了了似的。”皇浦喃喃着。
当然，皇浦不会为这点儿天气上的不愉快而垂头丧气，他挺了挺已经挺拔的腰杆，
不自觉地攥了攥雁翔剑熟悉的剑柄，轻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刺骨的寒风撩起皇浦的灰袍，好似想在他衣襟里住下。皇浦离家是还是八月，谁也没想今年冷得这么快，是以妻子和丫环没给他准备路上的冬衣，比起别的路人，皇浦的灰布袍自是单薄了许多。但皇浦并不在乎，他从小养成了气凝丹田的习惯，而护体的神功对他来说也只是家常便饭。想象着自己高挑的背影在寒风里留下的印象，一缕微笑不经意地爬上了皇浦的唇边。回家后，妻子会对他如何问候呢？皇浦边走边想。
“回来了？”她会放下手里的绣花，笑盈盈地看着他。而他则会强压握住妻子素手，将她揽入怀中的欲望，安静地点一点头。
“冷了吧？”妻子会这样询问，“谁都没想到今年会冷得这么快，你们练武的脚程又快，我想给你寄冬衣都不知道哪里去找你。我这就叫厨房给你温一碗银耳羹暖身子。”
“我不在乎的。”皇浦会这样微笑着看着妻子，焦急地等她切入主题。
“哦，你们练武的人”妻子会温柔地看着他：“那么……结果如何？”
皇浦会笑着说出四个字：“天下无双。”
十三年一度的蜀山问剑，谁会想到胜者竟是他三十出头的皇浦？上次论剑时皇浦还是弱冠少年，只有看着父亲被青城道人步步紧逼的份，而这次他却轻描淡写一个青云鹤步加白猿揽枝就压下了少林方丈的剑芒。这样他就是继高祖之后皇浦家第二个“天下无双”，已故的曾祖、祖父和引退了的父亲会怎么想他，饶舌的表叔会如何嫉妒……皇浦不用想象就能预见。当然，和这一切江湖事宜完全隔绝的是那蹒跚学步的儿子。离家三月，不知儿子怎样，走路是否麻利了些，是否已显出下一个“天下无双”的端倪？爸爸离家三月之久，自然该给儿子带些什么。皇浦这样想着，停在了拨浪鼓摊前。
“相公，来个拨浪鼓么？”老匠不抬头地问。
“就来一个吧，要最好的。”
“最好的还没做完，就请相公稍等？”老匠说着，从摊子下面拉出了一只马扎。于是皇浦就在这乡野集市上的拨浪鼓摊边坐下，等着那只最好的拨浪鼓。即使归家心切，但皇浦也知道要拿到最好的，就要有耐心。
“相公您衣衫单薄，离火近点儿吧？”老匠说着，用脚将火盆往皇浦身边推了推。
“不碍事的。”皇浦礼貌地笑着：“您做事儿还真专注。”
“不专注怎么做的好事情？”
“自然是做不出最好的。”皇浦继续微笑。
“第一好的、第二好的、完美的……不过是些虚名罢了。”老匠放下手里的活计，望着雪粒说。
“怎么会仅仅是虚名呢？天下第一能光宗耀祖，能让万人景仰。”
“哈哈哈哈……”老匠咧嘴大笑，皇浦没料到这龙钟的老人竟能笑得如此爽朗。“光宗耀祖？你我的祖宗现在在哪里？恐怕不是黄土一捧就已转世投胎了，他们哪能看得见你我？而谁又能知道那所谓‘万人’是不是真的敬仰你，敬仰你的什么？”
“最起码那‘万人’看得起你，对你恭敬礼貌，而且你的儿孙总看得见你是天下无双？”
“呵呵……”老匠转眼看着皇浦：“你知道那一万个人看得起你什么？他们看得起的，恭敬的是你的名号、权势还是你的人？你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不是如何超越你天下无双的本领，自己做天下无双？这些是真的你么？”老匠迷离地看着火盆里的柴噼噼啪啪。
“但你的儿孙总真心敬仰你。”
“儿孙只敬仰‘天下第一’的父亲么？所谓‘天下第一’不会让儿孙有压力？让他们不敢想真正想做的事情？相公您说呢？”
“我不知道……”皇浦也顶着火盆里的柴噼噼啪啪：“我小时候很喜欢种花，想做一个花匠，可是父亲说那没出息，只许我练武，因为高祖是‘天下无双’。但是……但是如果我小时候不练武，我现在就做不到‘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天下无双的什么？天下无双的花匠，天下无双的诗人，还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老匠摸着胡子狡诘地笑了：“要在全天下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恐怕还不容易呢，我这架子上的拨浪鼓个个都是‘天下无双’。”
皇浦沉默了许久才说：“总有个最好的吧？您自己不是刚说：‘最好的还没做完’。”
“是啊，手里做着的永远是最好的，但是不是真的是最好的呢？谁来评价？拨浪鼓都不好评价，何况是人？”
皇浦不语。
这时一个黑影挡住了摊前的雪光，那是乡间泼皮。
“老儿！今儿的保护费给俺拿来！”
“今天生意不好，没的铜板……”
“生意不好? 这是什么啊？”泼皮指着皇浦一脸横肉地问。
“这是我一个朋友……”
“老小子，敢滑头！”泼皮说着捉住老匠的衣领，而皇浦静静立起，两根手指在那泼皮腕间一搭，泼皮就被蛇咬了似的，滚在地上：“妈的!老小子的朋友有邪法！”说罢，从泥里爬将起来，扯着衣襟头都不回地溜了。
“多谢相公了。”老匠道。
“您看，这不是‘天下无双’的好处？”皇浦恢复了惯有的淡定。
“那个是练武的好处，而这个……”老匠说着将做好的拨浪鼓递给皇浦：“是做拨浪鼓的好处。”
“不知道您说的是不是老生常谈，但是人活着总要有奔头、有作为罢。既然做了，为何不做天下无双？”皇浦说着接过拨浪鼓。
“什么人不是天下无双呢？”老匠接过铜板：“在老儿看来不论什么本领、名号如果妨碍人做自己真正该做的，如果不能让人看清楚自己是谁，就都是虚名……话说到这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相公您走好。”
“老先生保重。”
皇浦将拨浪鼓揣进怀中，继续踏上回家的路，只是这时他的腰没有那样刻意地挺拔。
读《孟子》有感——仁者如射
《孟子·公孙丑上》里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也就是说:“实行仁的人,就好像射箭:射的人必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开弓放箭;发出去的箭没有射中目标,不能埋怨那些胜过自己的人,应反过来看看自己差在什么地方。”1我认为这话说得很好,对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尤其有意义。
现代社会竞争激烈,而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则不可避免地在生活的各个层面与身边的,甚至远在天边的人竞争。这样的竞争加上紧张的生活节奏和拥挤的生存空间,给我们的日子平添了烦恼, 使我们的人际关系中多了磨擦。面对如此局面,孟子的这话不啻于一记良方: 人不能强求竞争对手输给自己, 而对胜于自己的人心怀忿恨、无事生非更是损人不利己。这时的我们, 只有如孟子所述的仁者,努力提升自我: 不把竞争中的得失当做对个人的攻击, 而是一个自我磨练的机会,使我们做事更出色, 做人更潇洒。
孟子的话里并未提及“射者“与弓箭和靶子的关系,是因为这关系很明显:很少有人会和无知无识的弓箭与靶子结梁子。而现实生活却并非如此简单: 生活中的“弓“往往是我们的既存状况与帮助我们的同事、家人和朋友,而“靶子”则是我们想达到的目标,或是预期中的回报。多少次, 我们因竞争的失败而迁怒给予我们帮助的人。多少次,我们因做事得不到预期中的效果而否定我们的目标， 所谓“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而孟子给我们的建议是：做事,就要端正自我，全心全意去做。事成,固然可喜;事败,也不要怨天尤人，而应该学习别人，检讨自己，提升自我。
对人对事的不平心态不仅仅体现在竞争上,也体现在对他人的帮助上。经常有人因“助人为乐“而发现被助者的“忘恩负义“,或“烂泥糊不上墙“,从而破坏了健康正常的人际关系与平和的心态,使自己和被帮者都背负了无形的包袱。这时,那被帮助的人及其反应就仿佛成了“靶子”,而我们对他们的态度无异于怨恨靶子。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做呢? 孟子在这句话里并未明说,但是他说:”……今人乍见孺子之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所声而然也。”2人之所以有“怵惕恻隐之心“,就孟子看来,是因为“人性本善“。3因此,我们循着本善的人性而帮助他人,就没有必要计效那被帮助者是否“识抬举“。
佛经里也讲过相似故事:
一日,乡里某人来拜访佛祖及其门徒。见到佛祖后,他说:“我听说佛祖您大慈大悲,常说菩提之道贵在布施。那么我的朋友患眼疾,您能把双眼布施给他么?”佛陀答道:”没有问题。”便叫阿南尊者盛一碗水,将双眼剜出,盛在碗里,交予那人。而那访者接过碗后却将其打翻,并用脚践踏泥土中的眼珠。
阿南尊者当下面如土色,厉声呵啧来人:“你知不知道这双眼是多么珍贵的布施?这代表了佛祖多大的慈悲心,使他老人家经受了多大的痛苦?你居然忍心将其如此践踏?!”
而此时的佛祖却不改一惯地平和,慈祥地对阿南尊者道:”阿南,这眼珠我既已布施出去,便是他的,你又何必为他糟践他的东西而慎恨?更何况,我们在布施时不应有你、我、他的分别心, 既无分别心又何必因其举动而不满?这样吧,若我此时心中确无分别心与慎恨心,我便能即刻长出双眼。”话音刚落,但见佛祖双眼依然如炬。4
这故事未免有些神话色彩,或失之激烈,然而道理却与孟子所述如出一辙:《金刚经》里常讲“不著我相、不著我见“地做好事,帮助别人,既然这个“我”的想法都没有了,一个人在循着人性的“本善“帮助他人时自然不会计效被帮的人是否按“我“的意愿发展,是否知恩图报。这样的帮助才是对双方都有利的,真正的帮助。
1《诸子百家卷·孟子·公孙丑上》,王常则译注:山西出版集团,三晋出版社2008年版。
2《诸子百家卷·孟子·公孙丑上》,王常则译注:山西出版集团,三晋出版社2008年版36页。译文:“现在有人看见一个小孩要掉到井里去,都会产生一种惊怕同情的心情,这并不是为了要讨好这个小孩的父母,也不是要在乡亲朋友之间求得什么声誉,也不是怕听那个小孩惊叫的声音才那么做的。”
3《孟子高级读解》,李鋈等著: 海峡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4韩国漕溪宗Hwuasun Yangil禅师口述。
博客开张！
大家好，瑞溪苑：博客今天正式开张了。我把艺术、文学和灵性生活作为博客的主题。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啦。